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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传记--《程砚秋传》第五章游学西欧重振旗鼓

精品再现2019-06-13 18:58:42

第五章游学西欧重振旗鼓

                 

游学西欧

       一九三二年一月三日,就在程砚秋改名后的第三天,他在《剧学月刊》 一卷三期上发表了《致梨园公益会同人书》,向世人宣告,他已“决计不顾 一切,定于本月十五日以前由西伯利亚铁路赴欧。预定在半年至一年的工夫, 游历法、英、德、意、比和瑞士六国,把他们的戏剧原理与趋势考察一下, 带一个有系统的报告回来,以为我们梨园行改进戏剧的参考,就算是程砚秋 报答各位前辈及同人的初步。” 此前,梅兰芳曾于一九一九年、一九二四年两次赴日本演出,一九三○ 年又赴美国进行访问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中国京剧走向世界作出了 卓著贡献,这对程砚秋是很大的激励和启示,使他产生了走出国门、游学西 方,以沟通中西戏剧文化的想法,但苦于环境和条件,未能成行。恰好一九 三○年由国民党元老李石曾等人,利用法国退回的庚子赔款,创办了中华戏 曲音乐院,下设北平戏曲音乐分院和南京戏曲音乐分院,北平分院由梅兰芳 任院长,齐如山任副院长;南京分院由程砚秋任院长,金仲荪任副院长。南 京分院仍在北平,附设有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由焦菊隐任校长,程砚秋为校 董事会成员。程砚秋正是奉南京戏曲音乐院之命,以院长身份前往西欧访问 的。 促成此行的另一个直接契机,是一九三一年国际联盟应当时中国政府的 邀请,派代表团前来中国考察教育,团长为前德国教育部长兼艺术部长裴开 尔教授,团员中有法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物理学家保尔·郎之万等人。他们 在北平期间曾观看程砚秋演出的《荒山泪》。这几位教授都是世界和平的志 士,对这出反战戏剧大为赞赏,并由此与程砚秋结下了友谊。趁郎之万等人 回国之便,程与之结伴同行,于一月十四日搭乘北宁铁路的火车,离开北平。 在离开北平的那天,京师梨园界的代表、鸣和社的艺术伙伴以及程砚秋 的师友、家属和学生,纷纷到车站送行。热情的祝愿,殷切的期望,千言万 语的叮咛,难舍难分的话别⋯⋯使第一次离家出国的程砚秋,心中充满复杂 的感情,既感到激动、神往,又有些惆怅、不安。望着妻子依依不舍的目光, 握着孩子紧紧不放的小手,程砚秋心中一阵阵温馨、一阵阵苦涩。尽管他事 先已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毕竟一人到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的异国他 乡,等待自己的未必都是鲜花和美酒,也许还有泥泞和荆棘。但程砚秋认准 了的事,从不反悔,他牢记着师友们的重托,满戴着亲人们的祝福,毅然肩 负起赴欧考察以沟通中西戏剧的神圣使命。隆隆的火车声,仿佛一支无休止 的进行曲,伴随着程砚秋的滚滚心潮,向前飞驰。 在穿越西伯利亚的漫长旅途中,程砚秋饱览了茫茫雪原的奇异景色。在 阳光的照射下,远山、近树、农舍、村庄,一切是那样清新、宁静、晶莹、 透彻,仿佛进入了一种童话般的境界。这使得长期处于歌舞场里嚣喧、热闹 氛围中的程砚秋,格外感到心旷神怡。同行的郎之万先生不时指点着一些沿 路的城市,告诉程砚秋,在大革命前,这些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荒原,几十 里、甚至上百里不见人烟,如今却奇迹般地冒出一幢幢的楼房,组成了一个 个小巧玲珑的市镇,两人都感慨变化之大。程砚秋利用难得的一路同行机会, 向郎之万教授询问了法国和西欧的文化艺术界的状况、异国的风俗人情,互 相交流了对艺术与人生的看法,探讨了和平与反战等问题,在无拘无束的漫 谈中,进一步增进了了解和友谊。正如郎之万的题辞中所说:余识程砚秋先生,自北平始。在旅程中,知其品德崇高,益深钦佩!特 记数语,以表友谊。 经过十天的火车颠簸,程砚秋于一月二十五日到达莫斯科,立即感受到 这座红色都市的革命气氛,只见街上每个俄国人都行色匆匆,忙于各自的工 作,显示着紧张的节奏和旺盛的精力,绝没有瞎溜达和闲磕牙的。程砚秋特 别欣赏俄国戏剧界有一种通信机关的组织,非常灵活,效率很高,凡是到那 里去的外国戏剧家、音乐家都可以签名报到,他们便给以热情接待,并引导 你去参观各种艺术团体。程砚秋经中俄会议中国全权代表莫柳忱先生的指 引,与这个通信机关取得了联系,由他们派人当向导,带领程砚秋去参观了 一所国家剧院和一所最新的反写实的小剧院。莫柳忱先生告诉程砚秋,至少 要住一个星期,才不致“如入宝山空手回”。郎之万先生也认为俄国和德国 的戏剧显然要比法国强,主张程砚秋在莫斯科住下。程砚秋本想在此多停留 一段时间,以“遍观大革命后俄罗斯那充盈着新的血液的戏曲音乐的全体”。 况且那家反写实的剧院,也准备开欢迎会,邀请程砚秋讲演,以介绍中国戏 曲的写意性。但因郎之万接到巴黎的急电,催他赶快回去。程砚秋为了旅行 中的方便,决定同他先往巴黎,只好遗憾地向俄国同行道别。对俄国戏剧的 考察,只好留待他日了。 一月二十八日,程砚秋到达巴黎。这座闻名世界的花都,处处显示着她 的高贵、豪华、气派。各式各样的精美建筑鳞次栉比,商店橱窗里五光十色、 琳琅满目。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操着不同的语言,穿着各种奇装异服,或 者悠闲地逛商店,或者成双成对地出入酒吧间、夜总会,或者兴致勃勃地参 观博物馆,或者依依不舍地流连影剧院,人们在尽情地享受生活、寻欢作乐。 在程砚秋的感觉中,莫斯科宛如一位庄重的男子汉,迈着稳健的步履,目不 斜视地朝着既定的目标挺进——你可以不接近他,但不得不敬重他;而巴黎 则像一位花枝招展的少妇,充满青春的活力和迷人的魅力,以其万种风情, 吸引游人的目光——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不注视她。置身于这目不暇接 的花花世界,不懂法语的程砚秋,仿佛成了聋子和哑巴,他幽默地写下了这 样两句介于戏词和打油诗的句子:“丈夫不怕历艰辛,那怕身入聋哑城!” 聊以解嘲、自慰。 巴黎是一座万众瞩目的旅游胜地,高耸云霄的埃菲尔铁塔,庄严雄伟的 凯旋门,收藏丰富的艺术殿堂罗浮宫,风光如画的塞纳河,风格独特的巴黎 圣母院⋯⋯吸引着千千万万的游客,谁不想一睹为快?程砚秋却顾不上浏览 这些,一门心思忙于考察。他于去年在北平认识的巴黎名教授兼国立大剧院 秘书长的赖鲁雅先生,帮了他的大忙,介绍他去参观了许多歌剧的、话剧的 和半歌剧的国家剧院,结识了著名戏剧家兑勒、教育家斑乐卫、表演艺术家 都玛夫妇、左派政治家穆岱等名人,并应巴黎东方文化学会的邀请,参加座 谈。会上,主人找出从中国带去的唱片放起来,要求程砚秋清唱一段,因未 有乐器伴奏,程只得婉言谢绝,内心感到十分抱歉,暗想将来一定争取率领 剧团来此演出,以不辜负朋友们的美意。 通过与法国艺术界人士的接触与交谈,程砚秋对“化妆术、发音术、动 作术、表情术等中西两方的异同点”,作了一个比较的观察和研究;对于两 种舞台风貌,感受尤深。例如关于舞台布景问题,兑勒就很诚恳地对程砚秋 说:“欧洲戏剧和中国戏剧的自身都各有缺点,都需要改良。中国如果采用 欧洲的布景以改良戏剧,无异于饮毒酒自杀。”《小巴黎报》的的主笔也曾问:“你们中国戏剧有很高的价值,为什么要考察我们西洋剧呢?这不是笑 话吗?”听到这些言论,起初程砚秋以为是他们的谦虚,后来到其他国家, 也听到类似的议论,足以证实确实是中国戏曲写意风格与西方戏剧写实风格 不同,不宜照搬。经过实地考察,使程砚秋进一步确信:“中国戏剧是不用 写实的布景的,欧洲那壮丽和伟大的写实布景,终于在科学的考验下,发现 了无可弥缝的缺陷,于是历来未用过写实布景的中国剧便为欧洲人所惊奇 了。” 在巴黎考察期间,有两件事使程砚秋深受刺激,铭刻在心。一是在参观 巴黎国立戏曲音乐学校音乐陈列馆时,见到世界各国的古今乐器都有一些, 而代表中国乐器的只是一把胡琴,并且是新的,没有松香,没有千斤,没有 码,程砚秋黯然了,当即向校长表示:“我们中国乐器,不是如此简单,这 不能代表我们中国,将来有机会时,我送几样重要的乐器来,请您陈列吧。” 另一件是参观巴黎市中的一座“学生城”,世界各国都有学校在那儿,中国 也有一块地皮空着,无人建学校,更谈不到有学生了。这使程砚秋羞得面红 耳赤,内心里暗自说:“我们先来办一所学校吧!剧院问题且摆在后面!” 程砚秋在巴黎的考察活动,由于赖鲁雅、兑勒、朗之万等人的帮忙和支 持,进展得很顺利。这些学者和艺术家对程氏的学识见解和谈吐风度深为佩 服,纷纷签字留念。赖鲁雅写道:“将我的羡慕与友谊,送给大艺术家程砚 秋先生”,为了表示对中国和程本人的敬重,还特用中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意戏剧的急进派代表兑勒先生的题辞为:“自我观之,程砚秋先生必能为 世界纯艺术戏剧继承之一人。特签字表明我们的友谊,以为纪念。”郎之万 先生更将程氏视为贵宾和挚友,即使自己的工作再忙,每星期也要至少安排 三次同程砚秋见面:星期日是他和他的夫人、公子等全家陪同到各处游览, 此外他还要陪同程砚秋看一次戏和喝一次茶,使程砚秋感到一种家人般的温 暖。有一次郎之万宴请意大利的一位文学家,斐开尔教授与程砚秋也在座, 郎之万郑重地对裴开尔说,要他在程砚秋到德国考察时多加关照,这种周到、 细心,使程砚秋再次感到朋友们的隆情盛意。 五月,程砚秋离开巴黎到达柏林。他一到此处,就拿着国民党元老李石 曾先生的介绍信去拜访当时中国驻德国公使刘文岛。刘瞥了一眼程砚秋,也 未寒暄客套,即将目光投入到介绍信下的署名处,反复审视,脸上露出一副 怀疑的神态,仿佛在说:“一个唱戏的也配持这样贵重的信函?”于是不冷 不热地对程砚秋说: “我对德国情况不熟。这里有位胡祥麟,他留德多年,对德国情况熟稔, 交游亦广。我可替你介绍,托他协助你的考察工作。” “胡先生我认识。刘公使公务繁忙,我的事,不用刘公使劳神费心了。” 刘的失礼行为,深深刺伤了程砚秋的自尊心。他心里很鄙夷这种势利之辈, 以不卑不亢的态度,予以回击。 胡祥麟是留德学生,曾获柏林医科大学博士学位,当时正在中国驻德公 使馆任职。他比程砚秋长一岁,两人年纪接近,意气相投,都值风华正茂之 际,很快成为知心朋友,彼此之间畅所欲言,言无不尽。程砚秋在德国考察 期间,由他陪同,不仅在生活上给以了许多照顾,更在翻译、导游上提供了 极大的方便,协助程砚秋出色地完成了考察任务。二人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 谊,终生不忘。 与刘公使的态度相反,不论在巴黎还是在柏林,外国朋友们对程砚秋都表示了极大的信任,给以了很高的礼遇。他受到前普鲁士教育部长兼艺术部 长、柏林大学声誉卓著的教授裴开尔的热情款待,裴开尔亲自为他拟定观摩 戏剧、音乐、电影的计划,并介绍程认识国家剧院的总经理体金先生,由体 金为程安排了招待程序,并派了一位音乐指挥韩德荣先生引导程砚秋参观各 戏曲音乐机关,并由韩一一加以详细的解释,使程受益颇多。 五月二十日下午,德意志远东协会秘书长林德先生为欢迎程砚秋举行了 盛大的茶话会,到会的有远东协会会长,普鲁士教育部长,外交部司长,国 家剧院经理,戏剧家,音乐家,银行家,报馆主笔和记者,乌发电影公司的 经理,以及中国使馆的全体人员。林德在致词中对中国戏曲和程砚秋本人, 作了高度评价,夸耀之情溢于言表。来宾们各显其能,奏乐的,唱歌的,万 籁争鸣,煞是热闹。高潮是程砚秋即席清唱的《荒山泪》和《骂殿》的片断。 一曲唱罢,掌声如雷。加上未唱之前,林德先生对《荒山泪》的内容作了简 略的说明,称赞这是一出非战戏曲,更引起了聆听者的愿望和兴趣。在座的 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到京剧,都很惊奇男演女,声音有不可思议的美妙, 竟如此委婉动听。于是座中的戏剧家、音乐家又纷纷上前重与程砚秋握手, 表示由衷的敬佩。 五月二十一日上午,程砚秋到举世闻名的柏林音乐大学参观访问,由该 校校长、著名音乐家乔洽·舒曼亲自陪同,参观该校的各部门,浏览一圈后, 来到声乐系一间教室,全体学生起立鼓掌,欢迎这位来自远东的艺术大师。 程砚秋听了钢琴演奏和一位男高音的演唱,深受触动,觉得他们教学有方, 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处处以科学理论为依据,事半功倍,学生们学得轻松; 这与戏曲科班使用严厉训斥甚至打骂的办法,形成强烈的对比,从中受到很 大启发,决心学习别人的先进之处,回国后一定要尽快改变旧式的教学方法。 后来,在他主持的中华戏曲专科学校中,果然有所体现。 舒曼校长从上午九时陪同到中午十二时三十分,口讲指画,毫无倦容。 程砚秋见这位校长如此忠于职守,又如此和蔼,完全是学者风度,没有半点 架子;又看到这所学校规模宏大、设备齐全、教学得法,便萌生在此学习两、 三年的念头,以掌握西方的先进音乐理论和科学方法。他正式向舒曼校长提 出这一愿望,这使舒曼惊喜万分,引为学校的光荣。他对这位艺术家胸怀大 志、谦虚好学深表敬佩,当即题辞相赠:“衷心地祝愿伟大的艺术家程砚秋, 我希望你在一切方面获得圆满成功,并能在中国建立同样的大学。”尽管后 来因客观原因,程砚秋入学三年的愿望未能实现,但他此后对音乐的考察更 为注意,常常参加各种音乐会,与德国音乐家们交往,商谈合作事宜,将我 国大诗人李白、杜甫的诗词谱成音乐曲调,参与演奏试验。 在柏林,程砚秋还会见了全球驰名的话剧新流派创始人、德意志剧场监 督马克斯·莱因哈特,他邀请程数次看他导演的一出匈牙利名剧《醉汉》。 莱因哈特对客人说:“排一个戏至少总得三个星期以上,还要每天不间断地 排。排演时有了十二分的成功,上演时才会有十分的成功;排演时若仅有十 分的成功,还是暂时不上演的好。”他认为,一个戏的命运不是决定于演出, 而是决定于导演。这使程砚秋联想到京剧界排一个戏,只要胡乱排一两次, 至多三次,便上演了,连剧本也不发给演员,这是对观众不负责任的表现。 对比之下,深觉惭愧!“近些年来,中国新的戏剧运动者和批评者,大概也 都能说明导演的重要了。但这空气在皮黄剧的环境中,似乎是不甚紧张的, 何怪人家我们麻木和落伍呢?”程砚秋深感差距甚大,必须“急起直追,我们当中也可以产生出莱因哈特来的。” 莱因哈特还邀请程砚秋参观他们的一个转台,转台上分为四个间隔,相 当于东南西北四方,当一个间隔面对观众而演出时,后台便在其他三个间隔 逐一把背景道具人物都安置好了,只要前幕一完,后幕立即转了出去,中间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国也已采用转台,但相比之下,这里有三个优点:一、 不因布置后台的三个间隔而影响观众看戏;二、转台转动时观众看不见痕迹, 也听不到声音;三、每个间隔的背景、灯光与转台外的舞台部分的色彩、线 条相协调。程砚秋认为转台的确有其方便之处,可以采用,但应当有上述的 特点,否则就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对于欧洲舞台上的灯光,程砚秋特别赞赏,感到确是神乎其技!他说: “进了剧院,全部精神便随着视线而集于美妙的灯光之下,恍如脱离了这个 可厌恶的人间而另入于一个诗意的乐国。月下的园林,海中的舟楫,岸头的 黄昏,山上的云气,一切如诗人幻想中的伟大、富丽、清幽、甜蜜。在欧洲 舞台一一献给我们的,是灯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程砚秋认为“中国舞台 的前途必不能忘记灯光的重要,我们将来必须采用欧洲舞台上的灯光,这是 毫无问题的。”当他在法国看一出反战的戏剧《无穷生死路》时,见到剧中 前线的新兵已死完了,而在休养中的受过伤的老兵又要再赴前方,“那种欲 哭无泪的情景,用暗淡的灯光烘托出来,使人凄心动魄!这实在是伟大的。 我们的《荒山泪》、《春闺梦》也应当这样充实其意识。”后来他回国再度 演出《春闺梦》时,果然加强了灯光,对渲染剧情起了很好的作用。 欧洲一些戏剧家对中国戏曲不用写实布景十分赞赏。莱因哈特对程砚秋 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不用布景,只要灯光有威力就行;否则,要用 布景,也只可用中立性的。”他本人导演的《奇迹》等剧,就用的中性布景, 其效果类似中国戏曲舞台上紫色的或灰色的净幔一样。当程砚秋将“净幔” 告诉兑勒、莱因哈特⋯⋯许多欧洲戏剧家的时候,他们都表示意外的倾服和 羡慕。至于赖鲁雅先生,则更是极端称道,认为这是“改良欧洲戏剧的门径。” 程砚秋如饥似渴地广泛观摩德国的歌剧、滑稽歌剧、维也纳歌剧、小歌 剧、喜剧、悲剧、话剧、舞剧、民间剧、杂技、马戏等,对于德国宏伟宽敞 的剧场,豪华逼真的布景,特别是对演员们高超的演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郑重其事地对胡祥麟说:“此番回国,我一定要尽心尽力把京剧改革一新, 吸收西方舞台的精华,此志不变。” 除了参观、看戏外,程砚秋利用一切时间观摩电影,有时竟一连看几场 而乐此不疲。他对胡祥麟说:“在短短的一、二小时内,能看到听到前所未 见未闻未知的东西:如地理、历史、乡土、人情、风俗、习惯、名胜、古迹、 起居、饮食、化妆妙诀、台场设计、布局取景、调色配音、表演手法⋯⋯等 等,化时少,花钱微,何乐而不为?电影院是我的速成大学,影片是我的突 击课本。”程砚秋当时所看的电影,以一九○○年创始的无声片较多,技艺 高、表演难。他最爱看的有历史片《龙翔凤舞》、《弗里特立舒大帝》,社 会片《蓝天使》、《三剑客》、《鲁滨汉》、《佐罗》等。尤其是对《蓝天 使》主角的扮演者、莱因哈特新流派中的名将埃米尔·雅宁斯的表演技艺, 佩服得五体投地,很想会见这位闻名全球的演员,可惜当时不在德国,使程 砚秋深感遗憾。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程砚秋在胡祥麟的陪同下,专门驱车到柏林以 西的伊巴贝斯贝尔格,参观德国乌发电影制片公司。当时这个公司的规模、影响仅次于美国的好莱坞,居世界第二位。公司负责人在对该厂的情况作了 大略介绍之后,带领程砚秋一行参观了拍摄现场,导演对演员的要求一丝不 苟,绝不马虎,不管是对明星还是一般演员,都一视同仁,不留情面,稍不 合格,或不够理想,就要重排,甚至重拍几十遍。这种极端认真负责的精神, 给程砚秋留下极深的印象。随后,程砚秋又参观了著名影片《龙翔凤舞》各 幕布景的真实现场,仿佛亲临其境,置身影片之中。在公司举行的招待会上, 宾主间表达了互相仰慕之情,当程砚秋看见那些曾经在银幕上见过的明星 时,倍感亲切。在热烈的掌声中,程砚秋对京剧艺术作了介绍,并回答了德 国艺术家们的询问,使他们感到十分新鲜,激起了他们去中国观光的愿望。 公司负责人正式邀请程砚秋留下参加乌发的影星行列,这使程砚秋砰然心 动,胡祥麟也极为赞同,认为程氏如果能进入乌发肯定有利于扭转西方人士 对中国人的错误看法,能够把美妙高深的中国京剧和东方文化搬到欧洲大 陆。可惜这一愿望未能实现。 五月二十四日,程砚秋在柏林私立高级维斯特疗养院,经马丁教授亲自 开刀为他切除了腿上因积血而留下的硬硬的圆球,这还是童年学艺时被师傅 用鞭子打成的伤痕,这次才得以治愈。在住院的一周多时间里,程砚秋也闲 不住,抓紧复习由瓦尔特·倍伦特教授的德语和法语。由于程砚秋对音韵学 素有研究,学习外语时发音较准,在不长的时期内,居然能用法语作演讲, 咬音清楚,令听众大为吃惊。 应郎之万和裴开尔两位教授的邀请,程砚秋于八月一日至十一日在法国 尼斯参加了国际新教育会议。两位教授恰好是会议的正、副主席,又与程砚 秋有着深厚的友情,通过他俩的介绍,使到会的五十余国的几百位代表了解 到程砚秋的为人和立场。程在会上作了《中国戏曲与和平运动》的专题讲话, 受到普遍好评。刚一讲完,一位日本老教育家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前与程砚 秋紧紧握手,诚恳地表示他对于和平主义的中国戏曲之同情,一望而知,绝 无军国主义的火气。一位波兰大学教授在题为《东方道德问题》的讲话中, 很赞美东方的道德。他说:“我们西方正在倾向它(指东方的道德),的确 有研究借鉴的价值,为什么东方的学者反极力来模仿西方,真是莫明其妙。” 程砚秋对此深有同感。他真想告诉同胞:我们“科学文明,诚不如人,但是 各国有各国的立场,我们所应该保存的,还是要极力维护它,不可自己一概 抹杀。” 在九日的会场上,各国代表当场演唱演奏歌曲,并不限定国歌,只要能 表现出各自的民族或国家的特殊风格来就行。轮到中国,大家要求程砚秋唱 一段,这是推脱不了的,程唱了《贺后骂殿》中的几句。一段不够,在一再 鼓掌下,程又唱了《荒山泪》。由于郎之万和裴开尔事先已将《荒山泪》的 本事和意义作了介绍,当程砚秋唱完之后,会场上有人高呼:“废止战争!” “世界和平万岁!”真是一呼百应,群情沸腾。面对这隆重而热烈的情景, 结合这些日子在异国他乡的见闻,程砚秋深深感受到一个国家独特的民族个 性和艺术风格多么重要、多么可贵。他后来曾加以总结说: “时代虽是同在一个时代,而环境则各不相同,所以剧情的内容固不可 忽略时间关系,亦不可忘记空间关系。各民族各有各的经济生活,各有各的 政治典型,因而涵蓄成各自特有的民族性,剧情的内容则必是这民族性的反 映或再现,所以各国有各国的异点。⋯⋯要知道从民族的经济生活和政治典 型反映或再现于戏剧上,这是犹之乎小孩儿吃奶,是本能的,用不着去学别人。而且,作风之不同,不但随国家或民族而异,并且是随作者的生活与心 境而各别的,自然与人相同是无妨的,勉强去学别人徒然是缚束自己、消灭 自己而已。” 从经济、政治和社会生活的不同去看不同的民族性,这就抓住了本质, 说明程砚秋思考的深刻和艺术上的自信。他学习别人,正是为了丰富和充实 自己,而不是束缚和消灭,自己。 尼斯会议之后,程砚秋应里昂中法大学校长孙佩苍先生的邀请,去该校 参观。里昂是法国的第二大城市,与中国的交往向来比较密切。中法大学就 有一二百中国学生,规模可观。在十五日举行的盛宴上,许多中国男女青年 热烈欢迎这位来自祖国的艺术家演唱,座中还有一位戏迷携带了胡琴、主动 担任伴奏,虽不能与自己的琴师相比,但毕竟有所衬托,连程砚秋自己都觉 得比前几次的干唱顺耳得多。第二天里昂《进步日报》有这样一段记载: ⋯⋯以一种高贵而不可模拟的吸力,应热心青年男女的请求,即由其本 国青年用一种乐器名胡琴者伴奏着,以圆润的歌喉,圆润的心情,作尖锐洪 亮而又不用其谈话的声音歌唱⋯⋯时而作急促之歌,时而作舒缓之调,为吾 人向所未闻的声音。此种锐敏的歌声,在欧洲人初次听见是不很了解,但觉 其可听,而在中国的知音者听来,就不禁心旷神怡了。 从中可以看出,程砚秋是最早将京剧艺术介绍到西欧的开拓者和实践 者。 程砚秋从里昂返回柏林后,工作侧重点由参观转向搜求书籍、剧本、图 片等等。共计获得剧本约两千多种,图片五千多张,书籍七八百种,其中不 少是有关戏剧和音乐的宝贵资料,陆续送回国内,或发表、或出版、或存档, 对中西文化交流起到了促进作用。 程砚秋时刻不忘剧界同行的权益和生活保障等有关问题,对欧洲剧界公 会的活动,考察甚详,认为有三点必须效法:一、对于同人失业的救济;二、 对于同人职业的介绍;三、办理同人的消费、保险、信用⋯⋯各种合作事业。 在法国和德国的剧界公会中,有失业救济会,职业介绍所,以及各种合作社, 各个组织各司其职,而剧界公会的委员会或董事会则是最高指挥、考核机关。 程砚秋认为如果能学到这些,中国的梨园公益会就可以充实起来,提高艺人 的社会地拉,这至少要比仅在每年年终唱一次“窝窝头戏”以救济贫苦同行 要积极些。他在给夫人果素瑛的家信中,提到为寻找有关资料(如戏界苦人 的组织,养老扶幼的章程等)的焦急心情,当他在胡祥麟的支持帮助下,得 到许多盼望已久的资料时,决心在当地译成中文,“将来拿回去贡献社会, 为人民谋幸福。戏界苦人得到一点好处也不虚此行。”他劝导夫人说:“既 做人就应尽一份心,替人类尽一份互助天职。若将养老储蓄办好,不比我们 年年施棉衣、散零钱功德大得多吗?⋯⋯若把此事看清楚了也就高兴了。并 不是我一心无挂碍安心要延长时间的,想你一定会赞同我做这一件大功德事 的。处在乱世中,家庭观念要看得轻,儿女私情要抛得下。⋯⋯我欲在外延 长时间为戏界同人谋一终身吃饭道路,并不是一心无挂的!”从这充满肺腑 之言的家信中,不难看出青年时代的程砚秋,其理想抱负的高尚和远大。为 了给同人谋福利,他不仅暂时放弃优厚的收入与和美的家庭之乐,而且还劝 说相濡以沫的伴侣,支持这一大功大德的事。他的追求和目标是在中国戏剧 界实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虽然他当时还不可能从改变社会制度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其目的“并不

含有政治意味”,仅是经济上的要求,但有其思想境界,已属难能可贵了。 程砚秋于十一月九日到达瑞士日内瓦。他是应坐落在这个美丽的城市的 世界学校主持人拉斯曼先生和莫瑞特夫人的请求,到这里来教授太极拳的。 因为快放年假了,所以暂时没有到校教课,利用这点空隙,程砚秋除游览风 景外,还学习演奏小提琴和攻读法文,到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五日才去授课。 在讲课前的欢迎茶会上,程砚秋用法文作了即席讲演,虽然只有几分钟时间, 但发音准确,内容得体,态度从容,使与会者无不惊讶、敬佩。在交谈中, 拉斯曼先生告诉程砚秋,想把太极拳改成太极舞,把音乐加进去。程砚秋心 想,这比把《汉宫秋》、《清平调》翻为西洋歌曲更加自然吧!他从这里再 次体会到西方人对中国艺术的重视。 世界学校没有种族、国家、宗教、阶级、男女的任何歧视,从小学到大 学,“宗旨是要从小孩儿起首来深种世界大同的根”,程砚秋对办学的宗旨 十分赞同,对学校完善的设备很满意。学生们除读书外,还可以从事各种职 业的实习,如铁工、木工、制造工等等,学用结合,毕业后能有一技之长, 造福社会。有二十多个国家的学生在此学习,但却没有中国学生,这使程砚 秋又一次感到不平。他与当时正好在此地的李石曾商量,决定回国义演筹款, 请李石曾从法国招收中国工人子弟来此就读。后来程砚秋实现了诺言,送去 十名学生,其中包括他年仅九岁的长子程永光。而其他名额,大部分由李石 曾作了顺水人情,奉送给了官吏、绅士的子弟。 正当程砚秋雄心勃勃、步履匆匆在西欧大地上来回奔波、四处求索的时 候,国内形势日趋紧张,日本侵略者从东北点燃的战火烧到了华北,平津动 摇,人心惶惶,程砚秋的家人和好友,频频来函、来电,敦促他赶快回国; 鸣和社几十口人的生计,也亟待解决,不允许他在国外久留。本来,按照程 砚秋的意愿,很想留在德国深造、学习几年,他曾去信与夫人商量,预备将 家人接来定居。为了表示决心,自动开禁,大吃肥肉,大喝烈酒,大抽雪茄; 一个月后,体重骤增,特摄影寄回,以表示他坚定不移的决心。陈叔通先生 为此事十分着急,果素瑛夫人更是犯难,鸣和社人心涣散,加上时局一天天 动荡不定,一封封催归的函电将程砚秋的愿望化为泡影,他心情郁闷,赋诗 抒情: 来时白草今渐绿,消消绿叶复变黄; 来时衰草今见绿,一瞬春花叶复黄。 迫于种种原因,程砚秋不得不放弃原订的赴英考察的计划,并提前结束 在日内瓦的教学,把尚未教完的太极拳部分教给了一位体育教员,于二月二 十五日到巴黎向郎之万、赖鲁雅等人辞行,准备回国。当时正值李石曾与欧 阳予倩、陈真如①辩论戏曲问题,程应邀参加。事后他记下了这场争论的情况: 李先生是主张合作与互助的,欧阳先生是主张竞争与抵抗的,在学理上 自然都能各自言之成理,我只有同样的佩服。我以为人生的目的是在幸福, 幸福便只有在和平中获得,所以归纳到人生的最终目的是在和平;不过对于 侵害者之需要制止,对于压迫者之需要反抗,也就可以说是对于破坏和平者 之需要克服,这却又是不得已的事,所以李先生与欧阳先生的主张虽然貌似 矛盾或冲突,而人生正是从这矛盾与冲突中发展出来的。我把我的意见申述 于此,李先生和欧阳先生似乎可以不再争执了吧?然而当时却并不能停止他们两位的论战。 从中可以看出程砚秋的看法是比较辩证的,他所主张的和平主义的戏曲 运动,也并非反对一切战争。他同样认为对侵略者、压迫者需要制止和反抗,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最终的和平、幸福。作为一个对政治并不关心、更不内行 的艺术家,能有如此的见解,相当不易。这比作为政治家的李石曾要高明多 了。 二月二十七日程砚秋回到日内瓦取行李,二十八日到意大利,先后在米 兰、罗马、威尼斯等城市走马观花。他参观了罗马大剧院,这是欧洲各国戏 剧演员的一块试金石,大家都很想在这里展露本领,如果在这里受欢迎,以 后就无往而不利,很快出名;如果不受欢迎,犹如考试不及格,以后就很难 翻身了。程砚秋满想看看这块试金石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不料才看了半出 戏,动身的时间已到,只好匆匆离开罗马,未免有些失望。还有一件使程砚 秋感到不圆满的事,是在参观意大利著名的火山时,他几次被山上冒出的烟 雾所吸引而鼓足勇气往上跑,但是最终被更大的浓烟所慑服,只好退了下来。 他觉得这一小小的插曲具有象征意义:“这好像正是我这次赴欧考察戏曲音 乐的一个缩影,想起来又自愧!又自笑!又自怜!” 三月十日,程砚秋从水城威尼斯上船回国,同船的有国际新教育会议的 中国代表,有世界文化合作会中国代表,有中国赴欧考察教育团,以及留学 回国的学生,都是知识界的高层人士,容易有共同语言,彼此交流在国外的 见闻和心得,不觉寂莫。在二十四天的航程中,程砚秋还向其中的几位旅伴 传授太极拳,讨论太极舞的实施方案。四月三日船抵上海,程砚秋归心似箭, 未多作停留,于七日回到北平,结束了他一年多的赴欧考察活动。原拟去看 一看莎士比亚的故乡,寻一寻托尔斯泰的遗迹,只好留待来日了! 程砚秋回国之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他考察期间身所经、目所见、 耳所闻、心所想,写成了数万言的报告书,列为上、下两章,上章为活动经 过概述,下章则列举考察所得而加以建议。这份《程砚秋赴欧考察戏曲音乐 报告书》曾由世界编译馆北平分馆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初版发行,内有多幅照 片,是戏曲史上的一份极为难得的资料。 程砚秋在报告书的最后,列举出十九条建议: 一、国家应以戏曲音乐为一般教育手段。 二、实行乐谱制,以协合(和)戏曲音乐在教育政策上的效果。 三、舞台化妆要与背景、灯光、音乐⋯⋯一切协调。 四、舞台表情要规律化,严防主角表情的畸形发展。 五、习用科学的发音术。 六、导演者权力要高于一切。 七、实行国立剧院,或国家津贴私人剧院。八、剧院后台要大于前台, 完成后台应有的一切设备。 九、流通与清洁前台的空气,肃清剧场中小贩和茶役等的叫嚣。 十、用转台必须具有莱因哈特的三个特点。 十一、应用专门的舞台灯光学。 十二、音乐须运用和声和对位法等。 十三、逐渐完成以弦乐为主的音乐。 十四、完全四部音合奏。 十五、实行年票制或其他减价优待观众的办法。十六、组织剧界失业救济会。 十七、组织剧界职业介绍所。 十八、兴办剧界各种互助合作社。 十九、与各国戏曲音乐家联络,并交换沟通中西戏曲音乐和艺术的意见。 程砚秋清醒地意识到,实现这些建议并不容易,他指出:“有许多实行 起来都是经纬万端的,例如舞台化妆、背景、灯光、音乐⋯⋯要一切调协, 例如国立剧院,例如兴办剧界各种合作社⋯⋯等等皆是。这还需要三个条件: 一是要各方面的专门家共同努力,二是政府和社会要一致动员,三是大家要 以坚定的意志和持久的毅力长期干下去。” 上述建议大多是正确的,程砚秋的估计也是既积极而又不盲目乐观的。 从中可以看出,不到三十岁的程砚秋,在思想和艺术上都相当成熟。他积极 向西方文化借鉴、学习,毫不保守;同时又坚持民族文化的优良传统,不搞 全盘西化。应当说,在戏曲现代化上,他是站在时代前列的先行者和实干家。 正如文学界的鲁迅、郭沫若,话剧界的田汉、曹禺,绘画界的徐悲鸿、张大 千,音乐界的聂耳、洗星海一样,程砚秋亦是在中西文化的比较、交融中, 以我为主、广采博纳,完成人格和艺术的升华,成为一代大师。程砚秋以不 辞辛劳实地考察的务实精神和胸怀远大的战略眼光,为沟通中西戏剧文化做 出了重大贡献。他以身作则,为人们树立了一个严谨治学、探寻真理的榜样。

重振旗鼓

       程砚秋打从欧洲回来,一见面就对夫人说: “难道我程砚秋就是为了养活百十口人的剧团唱戏的吗?我⋯⋯”他看 到果素瑛无奈而痛苦的眼光,不忍心再说下去,只好将话头打住,将怨气咽 下。 程砚秋内心的苦衷,果素瑛完全能够体谅。但他那里能够料到,他苦心 经营将近十年的鸣和社,几乎已名存实亡。原来的琴师胡铁芬、小生王又荃 等搭当已离他高就;另外一些艺术伙伴为了生计,也只好另外搭班唱戏。面 对这种局面,程砚秋十分懊恼,一度想留须,不再登台。但为了同业的温饱, 也为了一大家子的生活,程砚秋难以作出别样的选择,只好牺牲个人的意愿, 重新回到红氍毹上来。 程夫人见丈夫为大伙受苦受累,而有的人却见利忘义、弃他而去,深为 不平。她半是心疼半是责怪地对砚秋说: “你总认为什么人都是好人,世界上若都像你那样好心肠不就没有坏人 了吗?可你明明知道人家骗你害你,却伸着脖子让人家宰,辛辛苦苦流尽血 汗光为别人,自己一天福也没有享,多冤枉呐!” 程砚秋却回答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程砚秋又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舞台,但团里人马不齐,排演新戏有困难, 只能恢复上演现成的剧目。为了争取更好的上座率,程砚秋带领大家于一九 三三年冬到山东巡回演出,抵济南之日,市长、公安局长分别设宴欢迎,演 出所在的北洋戏院人群拥挤,盛况空前,万众争睹四大名旦之一的风采。当 时中国早期著名的飞行家孙桐岗在济南,特地驾驶飞机在泉城上空散发传 单,宣传程砚秋莅临当地演出的新闻,可谓史无前例。演出期满,省主席韩 复榘设宴,面请续演,又续了三天。离济之日,孙桐岗邀请程砚秋同乘飞机, 一览“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名城风光。程砚秋本想谢绝,说:“我六十 岁以后,愿一试飞行”,不料孙桐岗执意相邀,坚请一试,程砚秋只好穿上 飞行服,登机一游。当时中国航空事业尚处于初创阶段,一般人很难乘上飞 机。程砚秋得此殊荣,并与孙桐岗合影留念,这一消息见诸报端,轰动全国, 为程的齐鲁之行,起了很好的宣传作用,所到之处,场场爆满。到烟台时, 争购戏票的观众竟将票房挤塌。在青岛光明戏院演出时,一次台侧的一方摆 出告示:“××先生请速回家,老人病危。”摆出好久,也不见这位先生退 场。次日《青岛日报》以《都是程郎魔力大,能叫孤子不成哀》为题,报道 这一演出花絮。趣闻一传开,更使“程迷热”加火升温,居高不下。有的外 地观众慕名而来,由于来得太晚了,没有买到票,眼看就要开戏了,心里真 是焦的万分,找谁谁都不肯相让,这事传到后台让程砚秋知道了,程立即说: “我这儿出钱给他们补一张戏票,请前台朋友给远来的观众加个座位吧,从 这么远的地方赶来看戏,真不容易啊,哪能让人家乘兴而来扫兴而回呢?再 说他们中还有庄稼人⋯⋯”类似的情况,不论在北京还是外地都经常遇到, 程砚秋总是为观众着想,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山东之行,又一次验证了程派艺术的强大魅力和深厚的群众基础,也增 加了同伴们的信心。回京之后,他在友人的支持下下定决心重振旗鼓,改组 鸣和社,成立秋声社,由吴富琴、高登甲两人负责一切事务,不再受老板的 制约。在演员方面,还比较好办,丑角曹二庚、二旦吴富琴、老旦文亮臣是同甘共苦的伙伴,亲如兄弟;花脸侯喜瑞、丑角慈瑞泉、李四广等多年合作, 定会全力支持;者生约谭小培、王少楼,小生礼聘俞振飞,比原来的小生王 又荃更为出色;再加上花脸郝寿臣、武生周瑞安、老旦李多奎、小生名宿程 继仙等人的配合,更是绿叶红花,相映生辉。可场面人员得费一番心思物色。 原来的琴师胡铁芬已走,当务之急是必须有合格的琴师和鼓师伴奏,这对保 持程派艺术的特色,至为重要。可一时到哪里去找呢? 有人向程砚秋推荐周长华接替胡铁芬。周长华还是个小青年,当时并没 有名气,但人聪明、勤奋,有了一定的操琴基础,潜在能力和可塑性都强, 程砚秋决心考核一下,其方法很独特。两人见面,稍事客套,即转入正题。 “我的《汾河湾》你听过吧?”程问。 “听过。” “腔儿熟吗?” “熟。” “好,你拉‘儿的父去投军⋯⋯’那一段吧!” 周长华明白这是考他的琴艺,程要吊这一段,看他傍得严不严,于是就 放心大胆地拉了起来,等拉完了过门,该柳迎春唱了,程砚秋却不开口。 “您不吊吗?” “我不吊。你把这一段〔西皮原板〕的过门连唱腔一起拉下去。” 这下周长华可傻眼了。原来琴师都是为演员伴奏,托腔保调,万一有闪 失,有唱遮掩,不容易听出来;如果只拉不唱,那就要毫厘不爽,一点也不 能错。周长华只好硬着头皮,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来。 程听完以后,缓缓他说:“还不错,就是你吧!从明天起每天来我家, 我再给你往细里说腔。” 一经选定,程砚秋即大胆使用、全力扶植,为周讲说唱腔诀窍,指点托 腔要领,介绍创腔体会,使周的琴艺日臻完美,成为程砚秋的左膀右臂,两 人合作了十多年,后来周长华去了台湾,在那里传播程派艺术。 通过周长华的引见,程砚秋选了任志林作为二胡手,为其伴奏。见面那 天,程除了问“你今年多大岁数啦?”“住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什么 人?”随后仍然是考核琴艺。这次是让任志林拉一段《贺后骂殿》,为他吊 嗓。任志林对程派艺术并不熟悉,内心很紧张,程砚秋为他解除顾虑,亲切 他说:“没关系,别顾虑,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说话的⋯⋯” 吊完《骂殿》之后,任志林的紧张心情仍然没有平静下来,立即向程砚 秋道歉: “很对不起,有很多节骨眼我没拉好,望您多指教。” “刚才我不是已经说了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说话的,你还年轻,可 以造就。” 从此任志林每天早八点准时随周长华一起到程砚伙家,伴程吊嗓说戏, 一起切磋,密切合作,几十年如一日。 程砚秋约请的鼓师是白登云,比程小两岁,其师傅是杨小楼的鼓师鲍桂 山先生。白登云曾为最早学程的新艳秋打过鼓,对程派戏比较熟悉,与程砚 秋见面后,很说得来,一见如故。当时程正准备演出《梅妃》,白登云没有 打过,要记场子,写提纲。因白幼而失学,文化低,有的字不会写,程砚秋 就手把手地教,并诚恳地劝白读书、习字: “你一天认上一两个字,日积月累就不少,只要能掌握几百个字就能看本子,记提纲,勉强够用了。” 白登云从心底很感谢这位兄长的鼓励,更加刻苦钻研,不断充实的提高 自己,终于成为技艺高超、名传遐迩的著名鼓师。 重新组建的秋声社,其阵营比原来的鸣和社更齐整,又加上主要伴奏人 员年轻,富有朝气和创造精神,很符合程砚秋进行艺术革新的想法。这一时 期程砚秋的艺术实践,主要从三个方面努力: 一、选择过去比较满意的剧目进行加工,使之精益求精,更加完善; 二、排演新戏; 三、在改善演出环境、习惯,净化舞台上进行一系列改革。 一九三四年的中秋节,程砚秋重排的《梅妃》在中和园上演。戏报一贴 出,就卖了满堂。刚加入秋声社的鼓师白登云很早就来到后台,见到一派安 静、严肃的气氛,完全不同于一般戏班后台的打闹、嘈杂,他感到有些惊异, 于是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背戏,唯恐一会儿出错。程砚秋向来提前到后台, 做好准备,完全没有一般名角那种非得让人催场的脾气和派头。他一见白登 云,立即走过来拉住白的手绕场一周,向大家介绍说: “这是咱们新约的鼓佬,大家要捧着点儿。” 其用意是拜托众人,多多关照新来的伙伴。程砚秋这样礼贤下士、爱护 人才,使白登云和在场的人都很感动。这天晚上白登云的精神高度集中,打 完了《梅妃》,第二天听别人说,程砚秋的评价不错。从此两人的关系越来 越密切,加上琴师周长华,三人十分默契,不管演什么戏,心气儿都是一致 的。他们共同设计、创造了不少新腔,人称“程、周、白”。程砚秋与白登 云的合作,长达二十年之久。程砚秋逝世二十五周年的时候,白登云撰写的 悼念老友的文章,题目就叫《鼓衬秋声二十年》。 十一月重排的《春闺梦》以焕然一新的面貌与观众见面。这次由俞振飞 饰演男主角王恢。俞振飞是昆曲名家,他与程砚秋商议,将昆曲《游园惊梦》 的一些身段和表演,化用在剧中的“梦境”一场,自然而又贴切,对人物的 心理刻画更加细致入微;最后的队形变换、大圆场、在乱兵中寻找丈夫的身 段,变化快、幅度大、锣鼓紧密,强烈地渲染出战场气氛。程砚秋联想到在 西欧看到的反战戏剧《无穷生死路》的那种欲哭无泪的舞台氛围,请话剧工 作者帮忙,在剧中加进了灯光、布景,以烘托惨烈的环境。在乐队中增加了 口琴和双二胡(后来到上海演出还增加了小提琴),使音乐色彩更为丰富。 加上这个戏不用常见的自报家门、引子、定场诗,进戏很快,一开场就单刀 直入展开矛盾;结构上也有特色,写了四对夫妇,不同于一人一事、一线到 底的传统格局。凡此种种,让人感到新颖,因而有人将它称为“洋戏”。一 些看过一九三一年首演的人,都认为这次重排让人耳目一新,真可谓“士别 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不少人乃至程砚秋的一些老友,甚至误认为《春闺 梦》是这年才编演的。 程砚秋在重新加工剧目时,特别注意借鉴西方戏剧注重刻画人物心理感 情的技巧和优长,对人物的体验和体现更为细腻、准确。在重演《青霜剑》 时,程砚秋将申雪贞一步步识破媒婆和方世一的奸计时的内心活动和外部表 情的极端矛盾,揭示得出神入化,感人至深,连与他同台的合作者都忘情地 入了戏。鼓师白登云曾回忆过当初演出时的情景: ⋯⋯申雪贞听到姚妈妈说出提亲的对方是方世一时,想到了一系列的问 题:方世一的送礼,丈夫的屈死,姚妈妈的说亲,自己应如何行事等等。这时她逐渐认清姚妈妈是仇人派来的代表,但要沉着、镇静地与姚妈妈周旋。 她说出的话,每一句都是经过一番思想活动的。在情感上,语气上,一转身, 一迈步,一举一动,都表出深刻的内容,把人物的精神世界揭示出来了。最 后送走姚妈妈,还在说:“妈妈慢些走呀!”她满面含笑的送客,稍一转脸, 面容立即露出说不出的忿恨的表情,真是处处是戏。在这出戏中,砚秋的表 演使人感到如真人真事一般。他入戏了,我这个坐在台侧的打鼓的也跟着他 “入戏”了。我的感情与剧中人有了共鸣,仿佛我就坐在了申雪贞的身边, 目睹其人其事,因而在节骨眼的地方,我带着深沉的感情来下箭子,嗒、嗒、 嗒⋯⋯嘟儿⋯⋯断断续续的轻脆的鼓声,为程砚秋的表演来渲染、烘托,尺 寸是那么合适,配合得是那么严密,可以说,我是和砚秋在一起演戏呀! 程砚秋的表演,让鼓师都有身临其境、如见其人的真实感受,一般观众自然 更会被他炉火纯青的演技所塑造的栩栩如生的形象所打动了。 一九三八年,程砚秋在上海演出时,当年十一月七日的《申报》发表了 陈小田评《青霜剑》的文章,其中写道: 我已经许久未看程砚秋的戏了,昨晚才同内子去欣赏他的《青霜剑》, 恰好金素雯姊妹坐在我的后排,当程砚秋一出场的时间,前后排的人,都不 禁异口同声他说出个“胖”字。她还补上一句:“简直像无锡的大阿福。” 等到散戏的时候,我回过头来问她们“还胖不胖”?都说“奇怪”,怎么一 点不觉得他胖,并且比别人仿佛还灵便些,这就是艺术美的神妙之处。可是 身上没有十年八年功夫,也休想到这个境地。⋯⋯这戏里我认为最好最见功 夫而最不愿意劝人取法的,就是“祭坟”的一场:砚秋以〔倒板〕后上,就 走上四五个圆场,〔回龙〕后还是走圆场,唱〔原板〕时是圆场,再起〔原 板〕还是圆场,平常我们看见人老来那一套,总觉着讨厌,砚秋居然敢故意 犯重,反令人有日不暇看耳不及听之势,你想旁人能学吗?”也是在三十年 代,一次程砚秋在天津演出《三堂会审》,配角有俞振飞、张春彦等。座中 的观众吴小如回忆说: 当时台下有人说怪话,认为程先生身体已渐发胖,面朝里跪时不像《会 审》的苏三而像《审李七》的李七。及至程先生转身面向外跪,大段唱工开 始,台下群喙俱息,鸦雀无声。每遇行腔低回婉转或板槽玲珑剔透处,观众 便情不自禁地爆发出热烈彩声,再没有人敢执异辞了。①从上面列举的观众反 映中,足见程砚秋以其精湛的技艺克服了自身的缺陷而征服了广大群众。 从西欧回国之后,到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前,程砚秋目睹日 寇步步逼进华北,而南京政府当局采取不抵抗主义,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投降主义的论调甚嚣尘上。程砚秋忧时伤世、义愤填膺,决心利用舞台借古 讽今,一抒优愤,于是排演了有鲜明倾向的新戏《亡蜀鉴》和《费宫人》。 《亡蜀鉴》一名《江油关》,取村于《三国演义》,描写魏将邓艾袭蜀, 偷渡阴平,直攻江油。守将马邈,惧而欲降,其妻李氏晓以大义,苦口劝谏, 马佯为允诺,暗地开门投降,李氏愤而自刎。邓艾礼葬李氏,反将马邈斩首。 此剧由川剧改编而成,程砚秋饰李氏,曹二庚饰马邈,侯喜瑞饰邓艾, 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八日首演于中和园。这是程砚秋自一九三一年《春闺梦》公演之后排的第一出新戏,人们早就翘首以待。这出只有五十多分钟的 戏,程砚秋在唱腔和表演上可没少花工夫,特别是表现李夫人殉国前的一些 动作,十分感人,既悲且美。在那国难当头的特定时代,剧中李夫人宁为玉 碎、不作瓦全的凛然正气,深深震撼了观众;而对投降派的揭露、抨击以及 给以的可耻下场,更具有针贬时弊的警世作用。在《三国演义》中,马邈投 降后,被邓艾封为“向导官”,而在剧中则被斩首,这一改动,更具深意, 反映了人民群众对卖国贼的深恶痛绝。此剧演出时,全场屏息凝神,沉浸在 程砚秋等人所营造的悲壮崇高的气氛之中,不少观众眼中闪烁着泪光。这出 具有深沉的爱国思想的剧目,虽然只演了两场即被当局禁演,但其中描写亡 国之痛的唱段,却很快流传开来,李夫人自刎前唱的“愿国人齐努力共保神 州”,简直成为人们共同的心声和誓言了! 一九三七年在华北告急的呼声中,程砚秋推出了昆曲、皮黄“两下锅” 的《费宫人》。此剧取村于《铁冠图》传奇,演述明末李闯王攻陷北京,崇 祯皇帝自缢,宫女费贞娥刺杀李闯王部将李过(一只虎)的故事。其中“刺 虎”一折原为昆曲名剧。程砚秋饰费宫人,俞振飞饰崇祯,侯喜瑞饰李闯王, 钟喜久饰李过,吴富琴饰公主。崇祯死后,费宫人假冒公主,全身素缟,去 灵前祭奠,唱大段〔反二黄〕,抒发亡国之痛和亡君之悲,哀婉凄恻;“刺 虎”一场,程砚秋将结尾一段的昆曲曲牌改成〔西皮快板〕,悲愤激越,比 用昆曲演唱,更能表现人物此时此刻的感情,效果也更强烈。俞振飞戴髯口, 以昆曲官生演崇祯,将一位亡国之君的穷途末路,演得入木三分。该剧因袭 传统观念,将李自成起义视为流寇、盗贼,反映了一种认识的历史局限性, 但程砚秋演出此剧的目的,是想借此抒发一下当时郁闷的心情,通过表演, 让人知道爱国气节的可贵,丧权辱国的可耻,国破家亡的可悲。剧中暗示吴 三桂引清兵入关,则有影射日军入关的寓意。此剧于六月四日在新新戏院公 演。一月之后,即发生了芦沟桥事变。不幸而言中,日军果然大举入关,中 国进入了全面抗战的阶段。而《费宫人》这出戏,从此也就绝响于舞台了。 《亡蜀鉴》和《费宫人》尽管只演了几场,影响面不大,但由于剧中饱 含的民族意识,与当时人民群众反侵略、反投降的特定时代情绪相吻合,因 而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和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这是程砚秋的“思想急转势” 的继续和发展,亦如《荒山泪》、《春闺梦》一样,“具体地提出政治主张 来了”,不过已从一般的反对战争进入对投降主义和汉奸卖国贼的揭露和批 判了。这既是特定的历史时代在艺术创作中留下的痕迹,也是艺术家本人思 想发展的标记。 除了加工原有剧目和排演新戏外,程砚秋还在改善演出环境,净化和美 化舞台等方面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 还是在西欧考察期间,程砚秋对法国、德国的剧场建筑,特别是宽敞的 后台、流通的空气、良好的灯光、舒适的环境羡慕不已,这都是当时的中国 剧场望尘莫及的: ⋯⋯我们的矮屋一所,光线微弱,灰尘满地,加上烟气的弥漫,小贩的 叫嚣,痰沫的乱吐,茶水的横泼,尤其是后台把人逼得几乎要上壁,我也受 了二十年的罪了,于今见了人家那样完善的剧院焉得不羡慕呢!不过,徒然 羡慕也没用,我们应当效法他们,这问题便牵涉到政府了,因为欧洲各国那些完善的剧院都是国立的,至少也是国家资助的。程砚秋无力改变剧场面 貌,徒叹奈何。但是他想方设法要将演出时剧场中混乱、嘈杂的状况改变一 下,以建立良好的观剧秩序。 从清末民初以来,北京戏园夜戏都是六时开戏,十二点以后散戏,观众 要坐六七个小时,实在太累,于是不少人都要八时左右才陆续进场。有的专 看大轴戏、看“角儿”的观众,甚至要到九时以后估计主角登场了,他们才 姗姗而来。而早进场的观众,坐得太久又疲倦了,不待终场又提前离去,因 此剧场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的人还要呼朋唤友,大声喧哗,仿佛赶庙会 一样,很难保持一个安静的环境,不仅影响他人看戏,同时对台上演员的表 演,也是很大的干扰。程砚秋借鉴外国的经验,将演出时间缩短,虽不能一 下医缩至两个小时,却大胆地改为四小时,七时开演,十一时散戏;同时精 选剧目,取消垫场的“帽儿戏”,一开场就是正戏,推出很强的演员阵容, 一下就将观众吸引进剧场。到了大轴戏时,台上、台下聚精会神,凝神静气, 剧场秩序,大为改观。观众乘兴而来,满意而去;演员全力以赴,各显其能; 剧场减少了水电供应,节省了开支。这真是一举三得。这一小小的改革,今 天看来算不了什么,但在当时却是对习惯势力的一种冲击,开始时受到了不 少非议和指责,但终因带来多种好处,不久其他班社也纷纷效仿,逐渐成为 一种风气;而过长的马拉松式的观演习惯终被淘汰。 程砚秋还对舞台装置进行了改革,废除了多年袭用的“守旧”,台上正 中用一大幕,舞台左右两侧衬以绿色的薄纱,将乐队与舞台隔开,伴奏人员 透过薄纱可以看到舞台上演员的表演,而观众却看不见乐队,避免了干扰, 可以更为专注地看戏了。同济大学教授、著名的园林建筑专家陈从周第一次 看程砚秋与俞振飞合演《贩马记》和《游园惊梦》时,即为其优美的舞台意 境所打动,很快成为程迷。他在一篇文章中回忆说: 程先生的剧团名‘秋声社’,舞台具有一种清静爽人的气氛。人们常常 称为‘爽秋’、‘宜秋’的境界,场面与舞台之间,隔以薄纱,纱上隐出几 棵梧桐,乐师们在纱幕内仿佛坐于桐荫之下;而值台的是一色青灰长袍,台 上没有布置,程、俞二人演出,正如一幅粉墙下的芳枝修竹,配得那么妥贴 动人;而歌喉抑扬,高则响遏行云,低则游丝一缕,在有声无声之间,如声 入太虚,神秘极了,接着又音起谷间,韵入晴空,这种美的享受,唯有程腔 得之。①陈教授这段如诗如画的描述,为我们再现了程砚秋当年的演出风采和 舞台面貌,难怪观众为之入迷了。对于主要演员的“饮场”、舞台工作人员 的“检场”等相沿己久的习惯,程砚秋也想办法加以限制乃至杜绝,极力净 化舞台、避免干扰,为观众创造一个良好的观赏环境。从欧洲考察回国之后, 除了演出和排戏,程砚秋还时刻不忘改革戏曲教育,培育新人。他以极大的 精力,投入到中华戏曲专科学校之中,为培养京剧接班人而尽心尽力。

培育新人

       程砚秋从小学艺,备受艰辛,深知旧的戏曲教育方式和方法的弊端,有 心加以改革,却无从下手。恰好一九三○年创办的中华戏曲音乐院南京分院, 由程砚秋、金仲荪任正、副院长,下面设有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利用法国退 回的庚子赔款,资助教学,以培养京剧人才,这使得程砚秋有机会和条件, 施展抱负,革新戏曲教育。 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创办于一九三○年,由焦菊隐任校长,李石曾任董事 长,程砚秋、金仲荪为董事会重要成员;一九三五年,焦菊隐赴法考察戏剧, 由金仲荪继任校长,程砚秋任董事长。可以说,程砚秋自始至终参与了中华 戏校的重大决策和教学活动。一九三五年,他还将自己在沙滩椅子胡同的七 进院子无偿地提供给学校作为校舍,为改善教学环境作出了无私奉献。 焦菊隐毕业于燕京大学,专攻话剧,又嗜京剧,曾向著名昆曲家曹心泉 先生和著名京剧演员冯惠林先生学过小生。他比程砚秋小一岁,当时还不到 三十岁,精力饱满,充满朝气,视野开阔,办事果断。他总是西装革履、文 质彬彬,可行动十分迅速,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师生之间,进行考查,学 生们都暗中叫他“焦飞机”,形容其神速。金仲荪早年曾任过中学校长,又 为程砚秋写过不少剧本,既是教育家,又是戏曲作家。他总是身穿长袍马褂, 面带笑容,待人和善宽厚,人称”金菩萨”。程砚秋与他们两人都有交往, 许多想法不谋而合。他们决心吸收普通中学和戏曲科班之所长,将中华戏校 办成一所新型的学校,以培养“适合时代之戏剧人才”。学校兼收男女学生, 而且规定男演男、女演女(武旦除外,因武旦的功夫怕女生不能胜任),这 在当时是一个创举。学制为八年。由于条件所限,只设歌剧系,①培养京剧表 演人才;对于计划中的话剧系,始终未能开办。 学校设校长一人,总理全校工作,下设教务处、训育处、实习处、事务 处、戏曲改良委员会等机构,各司其职,使教学、排戏、演出等各项活动, 井然有序。 戏曲改良委员会,系聘请文化、戏剧界的名流组成,委员有王瑶卿、曹 心泉、杨小楼、梅兰芳、钱金福、余叔岩、程继仙、程砚秋、焦菊隐、齐如 山、张伯驹、李石曾、包丹庭、徐凌霄、陈墨香、溥西园、金仲荪、林素珊、 周大文、周作民、王绍贤等人,由翁偶虹任主任委员。其任务是制订、审核 有关学校教学改革事宜;对旧剧进行整理改编;编创新戏等。 中华戏校的专业教师中,包括了各行当中的名宿和俊彦,如旦角中的余 玉琴、王瑶卿、郭际湘(水仙花)、阎岚秋、张彩林、孙怡云、程砚秋、吴 富琴等;老生中的蔡荣贵、王荣山、高庆奎、李洪春、马连良、包丹庭等; 武生行中的丁永利、张玉峰、迟月亭、沈三玉等;小生中的姜顺仙、吴彩云、 冯惠林、石小山等;老旦中的文亮臣、刘俊峰、庆谱亭、时青山等;净行中 的讷绍仙、朱玉康、胜庆玉、沈福山、陈富瑞、范宝亭、孙盛文、程永龙等; 丑行中的郭春山、陆喜才、罗文奎等;武功教师王仲元、张春瑞、张春山、 刘佩永、李春益、张善亭等;昆曲教师曹心泉、沈福海、汪子良、霍文元等。 这众多教师,各有专长,有的人虽不一定是舞台上的名角,但都是培养人才 的好园丁,具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和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中华戏校很尊重教师,在教学管理上很灵活,根据教师的习惯加以安排。 有的教师常年驻校,按时上课;多数每天到时来上课;有的不肯到校,由训 育老师带着学生到老师家去学戏;有的老师有烟瘾,总是每天深夜过足了瘾 才有精神上课,往往将学生从被窝中叫醒去学戏。学校为了让学生学到真才 实学,对老师们比较迁就。但焦校长一再告诫学生:“你们要学者先生的本 领,不要学他们的习气。” 中华戏校不同于旧科班的特点最明显地表现在对文化课的重视上。程砚 秋幼而失学,深受其苦,后得罗瘿公教诲,从读书、写字起步,文化艺术修 养得以迅速提高,从切身体会中深知演员学习文化至关重要。焦菊隐、金仲 荪更是知识分子出身,自然不会忽视文化。这几位办学人的指导思想明确, 措施十分得力、具体,在学校中开设了国文、历史、地理、算术、外语、戏 剧史、音乐理论等一系列课程,有严格的教学规定和参核制度,不合格者照 样受淘汰。学校聘请了一批专家、学者为文化课教师,如华粹深、吴晓铃、 陈墨香、徐凌霄、佟晶心、杜颖陶、翁偶虹等都曾为学生授课,还聘请了燕 京大学外语系的高才生为学生们开设了英语、法语、日语课。课余的文化活 动也丰富多彩,如学书法和绘画,练习乐器,排演话剧等等,多方面提高学 生们的艺术修养。还在学校期间,不少学生除专业技能拔尖外,还在文化上 表现突出,如白玉薇能说流利的英语,张金梁会说不错的日文,储金鹏、费 玉策常常为报社写稿,王金璐写得一手好字等等。王金璐曾回忆他在学校期 间很贪玩,不知学习文化的重要,程砚秋先生对他的教导: ⋯⋯又有一次程先生看见我在院子里连跳带嚷地玩,叫住了我,慢慢地 对我说:“小孩子总是要玩的,可不能老玩呀,你学完戏,上完文化课,还 得抓工夫练练字,学学画,至少能使自己心静下来吧。”对于程先生情感真 挚的教导,我自然是恭敬地心领神受,尽管我一时还不能懂得学字、学画对 我的业务修养有什么帮助,我还是认真地实行了。① 王金璐在程砚秋先生的启发和教导下,又得到金校长送给的字帖和纸笔 墨砚,坚持写字画画,日积月累,久久为功,居然能给亲友们写画扇面了。 中华戏校还废除了梨园行的一些陈规旧俗,如在后台不供祖师爷,不磕 头;在台上不“饮场”①、“检场”②;在社会上不应“堂会”;在演出中不 准乱加噱头等等。这在当时都是新鲜事,曾受到一些人的非议,认为是“欺 师灭祖”、“邪门外道”、“不通大路”,是“鞠躬学出来的”,是“供孙 中山的”,不是梨园子弟,不算唱戏的。但实践证明,这些改革的方向是正 确的,受到了师生们的拥护和观众的认可。时间一长,学校的成绩卓著,这 些言论也就烟消云散了。 为了办好戏校,程砚秋不仅提出许多设想和建议,而且即使演出再忙, 他也要尽量挤时间亲自为学生授课,以身作则,言传身教,提携后学。他不 仅教戏,传授专业技巧,而且十分重视对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前面已经提 到,他曾在全校作过《我之戏剧观》的讲演,阐明戏剧是正经大业,不是玩 艺儿。唱戏不是供人消遣取乐的,而是要提高人类生活的意义,鼓励学生们 自尊、自重、自强。他特别对女学生们说:“你们一定要刻苦用功,要把唱 戏当做一辈子的事去干。”当他的得意女弟子侯玉兰毕业后,随言菊朋先生到上海演出前,程砚秋深知上海十里洋场的风气,一再嘱咐:“希望你到上 海之后不要‘变’。”当时侯玉兰年轻,还不明白老师的话中的深意,感到 莫名其妙: “我‘变’什么?” “你是不是准备烫烫头发,换上高跟鞋,穿上花旗袍?”程砚秋含蓄地 提示。 “不,我还是这样。”侯玉兰指着身上穿的布长衫。 程砚秋对学生的回答很满意,高兴他说:“好!希望你不要改变学生作 风,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准备欢迎你!” 侯玉兰谨记者师的教诲,到上海演出,朴素大方,亦如在校一样,没有 一般女伶常见的习气,沪上小报称她为“布衣女郎”。 侯玉兰载誉回京后,中华戏校全体师生集会欢迎,校长、老师纷纷讲话 加以表扬,程砚秋还将亲笔题写的“品学兼优”的匾和“学无止境”的纪念 册送给侯玉兰,这不仅为侯玉兰指明了做人的方向,而且对其他学生也是一 种鼓舞和激励。 程砚秋同他的艺术伙伴吴富琴、文亮臣、白登云等,亲自为戏校学生教 戏、说戏、排戏,将程派剧目《鸳鸯家》、《碧玉簪》、《花舫缘》、《玉 狮坠》、《青霜剑》、《荒山泪》、《武家坡》、《贺后骂殿》等一一传授 给学生,并将自己只演出过一次的《孔雀东南飞》也倾囊相授。程砚秋教戏 时既严格要求、一丝不苟,又循循善诱、耐心启发,他以身作则,坚决废除 了戏曲科班中由来已久、积习甚深的“打戏”制度,绝不打骂学生,这不仅 在梨园界,即使在中华戏校内,也是极为罕见的。他的学生宋德珠回忆说: 我是中华戏曲学校头科“德”字辈的学生,程先生是学校的董事长,也 是我的业师。旧社会讲究“打戏”,老师教戏打学生是“理所当然”,我们 学校也不例外,在教过我的老师里,从不打学生的只有他和荀慧生先生。他 总是称呼我们“小弟弟”,不以师长自居。这不单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而 且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便播下了朦胧的民主意识的种子。除科班“打戏”之积 习,开师生平等之风气者,自先生始。但是,他对学生的要求却又极为严格, 一丝不苟,以身作则。记得他给我排《玉狮坠》时,有一次从早晨八点一直 说到下午四点还没下课,中间也没吃饭、休息。 我当时心里很紧张,怎么也学不会;但他总是笑嘻嘻地一遍又一遍地耐 心教,一点儿也不发火。后来还是我们的焦菊隐校长一再劝说,才下了课。 在中华戏校,有“无旦不学程”之说,就是说,只要是旦角,都是学程派的。 的确,从思想到艺术,程砚秋对学生们的影响是很大的。但他并不满足于只 学一派,而是打破门户之见,鼓励学生转益多师,全面吸收。比如李玉茹在 戏校期间,除了学程派戏以外,又向王瑶卿先生学了《十三妹》,参照荀慧 生先生的演出方法来演;学《霸王别姬》、《廉锦枫》、《太真外传》,就 按梅派路子演。这样使学生受到多方面的锻炼,更能施展其所长。即使学习 程派,程砚秋也反对机械模仿,而是要求学生结合自身的条件,加以灵活变 通。对此,侯玉兰曾回忆说: 他教导我们:“学会我的唱腔,还要结合你自己的嗓子条件加以发展, 不要硬把嗓音也学得像我一样。”

       又如学动作时,他提醒我们:“你的身量不高,就别学我的‘存腿’(双 腿弯曲)作法。”还说:“我的唱念动作,除了结合剧情需要外,还结合自 己的具体条件设计的;希望你结合自己的条件,尽量发挥,千万别机械模仿。” ①反对学生机械模仿,这是程砚秋的一贯主张和历来作法,他的另一位虽不在 戏校学习、但同样受益非浅的学生张君秋也有切身感受,几十年之后,还记 忆犹新: 程先生说戏,同当时较为普遍的一招一式不准走样的方法迥然两样,他 有独到的见解。他教我《红拂传》、《窦娥冤》等剧的演唱时对我讲过:“君 秋,我给你说腔,把唱法、气口都教给你,你要用你的嗓子去唱,我的演唱 是根据我的条件去唱的,我还希望有你的嗓音条件呢!”又对我说:“我最 不喜欢那些死学我的人,他们哪儿是在学戏,分明是在糟践我!”他教我表 演也如是,他说:“我的‘存腿’你不要学,那是因为我个子高,所以才‘存 腿’走路,你的个子合适,‘存腿’走路反而不好。”这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十分清楚。我觉得,我从程先生那里,不仅学到了程派的艺术,而且也懂得 了如何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使得学来的艺术化为已有。 名师出高徒。张君秋牢记程砚秋的教诲,广采博收,化为己有,终于创 立了独树一帜、影响深远的张派艺术。试想,如果程砚秋不开明,或者张君 秋亦步亦趋,又何来至今仍风靡海内外的张派艺术? 程砚秋除了教戏,还鼓励学生学看戏,尽可能观摩各路名家的演出。凡 是他有演出时,总在剧场留下三个包厢,一个给母亲和妻子,另外两个给戏 校的学生,如侯玉兰、李玉茹、白王薇、李玉芝等人,以便她们有更多的观 摩演出的机会。 对于学生的练功,程砚秋十分重视,认为一天也不能间断。还在筹建戏 校时,有人认为,中华戏校既然不是科班,就应当同一般的普通中、小学一 样,每年有寒、暑假,让师生有一段休息时间。对此,程砚秋持不同意见。 他认为:戏曲行话中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很有道理。夏天天气热,人 的筋骨全松弛了,好练;冬天天气冷,筋骨都收缩了,如果坚持不断的练功, 把收缩的筋骨练得神开来,这就有了功夫。因此这两个季节最出功。如果放 寒、暑假,这就把两个最出功的季节都放掉了。等到开学到校时,十成功恐 怕就只剩下两成了,又得重新拾起,这对于老师和学生都不是很方便的,更 何况“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很难谈到技术锻炼。程砚秋的这种见解得 到赞同,因此中华戏校每年只有几天假期,平时学生一律住校,不许回家, 保证练功不辍,很见成效。 中华戏校吸取科班教学中边学习、边实践,坚持演出的优长,为学生安 排了频繁的演出,不仅为学校增加了收入,更为学生增强本领、展露才华、 赢得观众创造了条件。那时就有不少有钱的人长期订票包座,而大多数观众 都是文化、教育界人士,还有学生和市民,足见其演出质量不错。其中不少 是为了看某某学生的戏而来的,说明一些尖子学生,已是“科里红”,还未 毕业已有一定的号召力,在社会上产生了影响。当时北京的《立言报》曾发 起一次“童伶选举”,由观众投票,竞选对象必须是科班的学生,实际上只 有富连成科班和中华戏校的学员。一九三七年一月十日公布选举结果:李世芳得票最多,18414 张,当选为“童伶主席”。下面有生、旦、净、丑四部 的前四名,王金璐为生部冠军,得票 10922 张,亚军叶世长,第三名为黄元 庆,第四名是傅德威;旦部冠军是毛世来,得票 12560 张,亚军是宋德珠, 第三名是侯玉兰,第四名是白玉薇;净部冠军为裘世戎,亚军为赵德钰,第 三名为洪德佑,第四名沈世启;丑部冠军为詹世辅,亚军为殷金振,第三名 艾世菊,第四名赵德普。其中有九人是中华戏校的学生,说明广大观众对这 些童伶己相当熟悉和喜爱,外地剧团也瞄准了这些“角儿”,只等毕业,就 争相聘请。 戏校的演出之所以受到欢迎,除了演员搭配整齐、演出质量不错外,与 几位领导人重视剧目建设有很大关系。程砚秋、焦菊隐、金仲荪等人坚持演 出传统戏和新编戏双管齐下。对传统戏作了一些去芜存菁的尝试。比如《汾 河湾》,柳迎春唤出薛下山,叫他去汾河湾打雁,以维持生计。按照旧本, 薛丁山说:“孩儿不去了。”柳迎春问:“儿为何不去?”薛丁山说:“昨 晚孩儿偶得一梦,甚是不祥,故尔不去了。”程砚秋将这句话改为“孩儿今 日身体不爽,不愿去了。”下面薛仁贵射杀猛虎,误伤薛丁山,按旧本子, 这只虎是白虎星下凡,把薛丁山背走去学艺去了,程砚秋也把它去掉了。虽 然改动不大,却把一些迷信的色彩丢掉了,这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在排《孔 雀东南飞》时,废除了老式的出将入相以及台上的“检场”,采用了边条幕 的方式,这在当时是首创,被一些人讥讽为“文明戏”,但却受到了广大观 众的认可和欢迎。 中华戏校后期还编演了不少新戏,如《许田射鹿》、《平阳公主》、《美 人鱼》、《三妇艳》、《火烧红莲寺》、《姑嫂英雄》等,均是独家剧目, 与当时的富连成科班的演出,形成对台赛。那时富连成科班在鲜鱼口儿的华 乐园(今大众剧场)演出,中华戏校在肉市里的广和楼(今广和剧场)演出, 两剧场距离很近,不足一里地,两个“小班”的人就互相打听消息,然后安 排戏码,互相争夺观众,都想压倒对方。富连成演《群英会·借东风·华容 道》,中华戏校演《火烧红莲寺》;富连成演《龙凤呈祥》,中华戏校演《平 阳公主》⋯⋯真是各有千秋,难相上下。这场“鱼肉之争”,成为戏曲教育 史上的一段佳话。 中华戏校的学生学了几年之后,已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学校也进入 全盛时期。王金璐在《回忆中华戏曲学校》的长文中说: 大师哥大师姐们已经快毕业了,我和候玉兰、李和曾承担了“挑梁”重 任,由于演出多、戏码多,在社会上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号召力,常常是水牌 子往出一挂,戏票随即抢购一空。有一个时期,学校与吉祥、中和、广和三 处园子,前后连续订立了三年演出合同,这个时期,我们天天有演出,常常 换新戏,更加受欢迎。有一批爱看“孩子班社”演出的观众,包下了许多专 座,只要是我们演出,戏票就得留出来,他们来不来看戏都照样付钱。许多 报刊都开辟专栏,每天发表文章,除了评论演出的优劣、报道演出动态外, 甚至谁置了一套新服装,绣的是什么花都介绍得一清二楚。这种盛况,就是 那些以蜚声剧坛的戏剧大师和挂头牌的“大班”也难相比。一则,他们演出 少、新戏少、剧场不固定;二则,他们的阵容没有我们学生整齐。

       正当中华戏校在社会上有了相当声望、剧场效果也不差、收入尚能维持 时,一天金仲荪校长召开全校大会,以资金不足为由,宣布停办,请大家各 奔前程。这一消息,大为出人意料,人们感到惊异、惋惜,困惑不解,议论 纷纷,有的甚至痛哭失声,仿佛一时之间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原来内中原 因,是从“七·七事变”之后,日本侵略者占领北平,日伪当局想接管戏校。 得知这一消息后,程砚秋、金仲荪等人连夜召集有关人员先开会,商量对策, 大家思来想去,觉得在当时情况下,硬抗行不通,顺从不甘心,真是一筹莫 展,只有解散戏校。程砚秋的一席话,很能代表大家的心声。他说: “戏校决不允许他们接办,一定要解散,敌寇入侵,我们不能远离北平, 还不时地以演出为掩护,这已然很对不起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再若看 到我们的戏校,我们的学生以及我折腰事敌,那真是生不如死了,所以我们 决议解散戏校。” 为了麻痹敌人,表面上一切照常,不露痕迹,甚至还在增选校长,给以 人热闹的假象,暗中作好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学戏停办,等日伪 再来纠缠时,对着空空如也的校舍,也只好无可奈何,望“校”兴叹了!可 戏校师生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无法弥补的了! 中华戏曲专科学校从一九三○年六月筹建到一九四O年十一月十七日解 散,在十年多一点的时间内,共办了德、和、金、玉、永等几届,培养了三 百多名学生,其中不乏优秀的人才,如德字班的赵德普、洪德佑、傅德威、 李德彬、宋德珠、萧德寅、邓德芹、关德咸等;和字班的王和霖,周和桐、 徐和才、李和曾、萧和翔等;金字班的王金璐、何金海、李金鸿、袁金凯、 储金鹏、张金梁、马金仁、李金泉、李金棠、殷金振、沈金波、周金福、赓 金群、牟金铎等;玉字班的孙玉祥、王玉敏、王玉瑚、侯玉兰、白玉薇、李 玉茹、李玉芝、王玉让、姚玉刚、吴王蕴、冯玉增、费玉策、张玉英等;永 字班的陈永玲、曹永清、贺永玻、夏永龙、高永蒨(高玉倩)、张永善、冀 永琏等,不能一一列举,他们都在京剧舞台或教学岗位上,驰骋数十年,各 自作出了极大的努力和丰厚的贡献。程砚秋、焦菊隐、金仲苏、翁偶虹以及 全体教职员工以心血和汗水浇灌的桃李,遍及天下。每当他们在天南地北、 海内异邦,回首当年戏校的情景,总是念念不忘恩师们的栽培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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