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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岁月长

吾所味2018-11-05 06:05:18

戏里岁月长


首先声明我不是唱戏的演员,也不是看戏的戏迷,对戏曲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只是欣赏戏曲那种夸张与真实和谐呈现的美感。


其实,今天我不说戏,而是回忆点儿往事。

                           

很小的时候村子里没有电,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文化娱乐,一到农闲时节看大戏就成了盛大隆重的事情。最早的时候跟着姥爷去县城的戏院里看戏,要走很长的路,徒步或者搭乘顺路的牛车、马车或者驴车,多是牛车,马车是极少的,也很奢侈,每次坐马车的时候都兴奋不已,回来后要向小伙伴们眉飞色舞的炫耀。途中还要经过一条河,印象中那条河水很多水面很宽,河面上正在架桥,我们要坐木筏子往返,木筏子荡起的水浪让我既想着快点过去又想着慢点再慢点儿,虽然河边没有一座白塔,也不是渡船,更没有老船夫和翠翠,但那的确是非常美好的体验和回忆,记得后来在课本上念到木筏和鸬鹚时,我很遗憾,我乘过的木筏上没有鸬鹚。

后来姥爷带我去公社里赶大集看大戏,不用搭车不用渡河,只是徒步就可以了,人很多很热闹,戏台子用厚厚的帆布围起来的,只有一个布帘子的进出口。在进去之前,姥爷会去一个固定的摊位给我买一个菜盒子,菜盒子在一个抹了油的平锅里煎熟,放在一个架上滴油,滴完油不太烫的时候用一张草纸包住,姥爷总是递过去皱巴的毛票接过来热气腾腾的菜盒子,吹了又吹再递给我,香,特别香,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盒子了。姥爷还要给进出口的人交钱换一个纸片后领我进去,我是不用交钱的。我对戏台子上红男绿女的装扮很喜欢,有时自己故意用手指沾了吐沫把鬓角的头发理顺贴在耳边;有时会把地里山药叶子的茎来回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茎的皮连着,挂在耳朵上,颤颤巍巍的抖着,闪着翠绿的光;有时会把各种颜色的带有洗穗儿的方巾系在胳膊上甩来甩去,好像戏台上的水袖飞舞。

    再后来,我已经不跟着姥爷而是跟着小叔去看戏了。小叔只比我大四岁,其实我是跟着一群青少年去看戏,实际上我是跟着一群青少年去“打晃儿”。这时候大戏已经不只是在公社里演了,一些比较富裕的村子也会请戏班来村里搭台唱戏,有时在辛庄,有时在高里,有时会在我们村,演出基本都在晚上。我非常喜欢晚上,因为黑暗中大家都模模糊糊看不清,会发生许多有意思的事。比如逃票,我们几乎不买票,因为家里很少给钱,即便给钱也不会用来买票,因为我们可以不走正式的入口,而是从后台或者某个帆布缝隙里钻进去,反正总有这样的漏洞。我们不买票进去一般是不会有座位的,所谓的座位就是一根根檩条或砖头磊的长条垛儿,我们也不稀罕坐下,就愿意站在两边看。一开始还是比较安静的看戏,听到锣鼓点响起来,看到有人上场咿咿呀呀的说唱,后来不知怎么就随着旁边的人晃起来了,并且晃得人越来越多,晃得范围越来越大,甚至还有人喊口号,有节奏的晃,甚至看到一边晃起来,戏台的另一边也会晃起来,仿佛是竞赛。这样的时候我们一般都很高兴,根本不知道戏台上在唱什么,在散场后,我会听到青少年们谈论哪个班上哪个村儿的某个女同学是不是被晃到了,然后一阵嬉笑怒骂。但有一次,我虽然又参加了一次“打晃儿”,但我却记得当时台上正在唱的是“卷席筒”,一个丑角儿善良可爱,为救嫂嫂受屈蒙冤,后来被考上状元的哥哥平反,但故意在刑场上装死吓昏了用草席为他收尸的嫂嫂。当时虽然晃得厉害,我却泪流满面,从此还喜欢看《七品芝麻官》这类的丑角儿戏。有些丑角虽然滑稽可笑,却心地善良胸怀正义,胜过许多看起来道貌岸然之人。

 

似乎是十几岁时村里通了电,刚刚从昏暗的煤油灯下熏黑鼻孔的日子里解放出来,却不珍惜15瓦灯泡带来的干净与光明而大肆浪费,经常趴在被窝里偷偷看闲书,终于实现了戴上眼镜显得很文气的愿望。这种浪费是母亲很痛恨的,每到交电费时发现比邻居家多出几毛就痛斥我的罪行,因此严格监管。

但有一种很费电的浪费却是正大光明不受管控的,那就是听录音机放磁带。

有一天,父亲从北京回来,从母亲的堂哥家带回来一个作业本大小的单卡收录机,还有几盘磁带,其中有河北梆子《辕门斩子》,还有邓丽君的歌。当时我还在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海迪姐姐”,邓丽君的《甜蜜蜜》简直有些受不了,太腻了!因此更多时候和大人们一起听河北梆子。在院子里干活,会弄个接线板,录音机播放《辕门斩子》,我最爱听“穆瓜开言道,姑娘你是听,回到高山上,急忙发大兵。先杀宋天子,再杀杨延景。姑爷坐天下,姑娘是正宫,穆瓜为元帅,喽啰为先行,坐之在大帐里,耍大刀,你看我威风不威风,呀呼嗨咿呀嗨,呼儿呀嗨咿呀嗨。”仿佛真真看到了一个活泼可爱的丑角儿在唱。父亲会跟着各个角色学唱,有时还会录上自己唱的,然后放出来,这是大家最快乐的时候,母亲总是笑他只会“瞎啊啊”,父亲说,河北梆子“十二啊”,会了“十二啊”,就会了河北梆子。可惜的是,有一次我自己在院子里一边听录音机一边剥玉米,突然连电了,火光一闪,录音机的一个按键被崩掉了,吓得我跳起来,愣了半天。怕被父亲骂,想编个理由解释,但还是实话实说了,父亲却没有训我,只是让我以后小心别电着自己。崩坏的按键竟然后来被父亲修了修还能用,那个小录音机又陪伴了我们很长时间,直到家里有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


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也是爸爸从北京的舅舅家带回来的,因为舅舅家已经换了彩色电视。而当时在我们村里这是第一台电视。记得早先的一段时间里,每天晚上屋里或院子里会有很多人,大家一起看《聊斋》,每当那个鬼魅的灯火出现和瘆人的音乐响起,我就会先跑到另一个屋子里堵上耳朵,等一会儿再过去。后来村里有电视的人家多了,来的人就少了。某一个冬天的夜晚,全家人挤在炕头上一起看戏曲《锁麟囊》。这个戏从八点唱到十一点多,我却没有睡意。唱戏的主角扮相并不俊美,但唱腔缠绵悱恻,非常动听令人动情,我也跟着剧情的悲欢而悲欢。后来知道那是程派唱腔,直到今天仍然喜欢听程派的《锁麟囊》。每每想起这部戏,还会想起那晚的宵夜很香。十点多的时候,父亲端上来热腾腾豆角焖面让我们吃,还问我味道怎么样,等我们不吃了,父亲才把剩下的盛来吃了。几十年里,如果我在,他做饭都会首先问我味道如何,好像得到我的首肯,他就放心了。


写到这里,我好像有点饿了,想吃豆角焖面了。